说起黄克诚大将,熟悉他的人都说他在革命队伍中最敢唱“反调”的,他因为唱“反调”被撤职的事情,恐怕不下十次。那么,黄老将军爱唱“反调”的事情,应该从什么开始说起呢?说来话长了。我们只能捡几件很有特殊意义的事情说一说。说起来今天的年轻人都会觉得不可思议——那个时候,瞿秋白的“左”倾盲动主义正在占上风。湘南特委坚 决执行这条错误路线,提出耸人听闻的口号,就叫作:“烧烧烧!烧掉一个旧世界!”“杀杀杀!杀尽一切土豪劣绅!”这些“左”倾盲动主义者,异想天开地以为烧光、杀光了,敌人 来了没有房住没有饭吃,就可以不打自退了。当时在永兴县委工作的黄克诚接到的指示是:县衙门要烧!土豪的房子要烧!县城的街道和商店也要烧!从 衡阳到坪石公路两侧十五里要统统烧光!天啊,怎么能这么干呢?县委书记对黄克诚说:“必须坚决执行命令!”黄克诚据理力争:“这么干老百姓是反对的,弄不好要出乱子。”“出什么乱子?这是对敌人狠不狠的问题!你黄克诚是什么立场?”“什么立场?老百姓的立场。”“你是右倾!对敌斗争不敢下手!”“这不是对敌斗争,这是烧房子,我们这么干,老百姓不同意 的!”“你这是尾巴主义!”“你这是盲目蛮干,后果你来承担!”年轻气盛的黄克诚不听这位书记的意见。县委书记最后说:“这是组织的决定,你必须执行!”“这是错误的,我无法执行!”“你不执行我就要严肃处分你!”当时,黄克诚的心目中,党组织是无比神圣的,他可以反对一些人的决定,但决不可对抗组织。但在执行时他还是大大地打了折扣,只烧了县衙门而没有一条一条街地全烧,大部分房屋和商店硬是保留了下来。从此,黄克诚就开始有了唱反调的名声。实践证明,黄克诚的反调唱得是有道理的,当时坚决执行了湘南特委指示的郴县县委,引起了农民反水,把县委的干部几乎杀光了。由于黄克诚一再和县委唱反调,县委就开会批评他右倾,要他写出检讨。黄克诚说,我没有错,我写什么检讨?于是,他的县委委员是当不成了。有关的会议不能再参加了。他到三军团的时候正是立三路线占了上风,上上下下吵吵着打大城市。黄克诚认为这是头脑发热,拿我们的那点力量去打大城市,好比以卵击石。他给军团长彭德怀写信,陈述自己的看法。三军团打下平江之后,研究下一步行动,他又提出反对攻打大城市的看法,因而受到严厉批评,撤销了准备委任他为纵队政委的任命。一九三二年,红一方面军决定打赣州,兵临城下了,他又大唱反调。行军路上和彭德怀同志吵了起来,说:“彭老总,你这是半个立三路线!”彭德怀也是执行上级指示,他说:“不管什么路线,要打就得打胜!”结果,打赣州失利,黄克诚在未接到命令的情况下,主动撤出战斗,从而保存了实力,幸未被追究。但后来,他因为支持毛泽东的一系列主张,反对错误的中央指示,被批判了一个多月,他和军政委贺昌吵了一路,走路时吵,住下以后还接着争论。他对贺昌说:“我们要争论二十年!”这里我们要多说两句黄克诚和彭德怀的关系。黄克诚自己说过:“我和彭老总的关系,可以说是合作了一辈子,也吵了几十年,有时候是他对,有时候是我对。我当军委秘书长、总参谋长时,在大楼里吵,不少机关干部都说,这两个人怎么这么吵啊?为了工作,言不及私,吵了也不会影响关系。”一九三二年十月,宁都会议以后,三军团在广昌开会,黄克诚支持毛泽东的路线,因而被撤了三师政委的职务。红军长征途中,他又因为提意见反对打消耗战,被认为是右倾,调离他所在的三军团四师,当了司令部的侦察科长 ……值得特别提一句的是,当年苏区打AB团, 一开始,黄克诚也跟着杀过人,这使他一生痛悔不已,直至晚年,还在为此痛心。到了 大打AB团的时候,他就拒绝再乱杀人了。他还安排被怀疑是AB团的人藏起来,坚决顶住肃反委员会的杀人命令,其结果不仅是被撤职,险些自己也掉了脑袋……一九四三年的春天,正是莺歌燕舞的好时光,我们的革命队伍内部却刮起了一场冷风——上级要搞什么“抢救”运动。对此黄克诚有一种本能的反感,他知道一旦发生了逼供信,其后果是不堪设想的。他对华中局的领导谈了自己的看法。但当时,中央下来的指示,又不敢不执行,他们也很难啊。对中央的指示,黄克诚也不能不执行,但他有自己的办法。在他所领导的三师七旅搞一个小小的试点,他亲自坐镇,实地考察。“抢救”一展开,问题就出来了。被抓起来的人,特别是小知识 分子,一经审问,就开始乱供一气,咬出了许多的人,根本就是瞎编 出来的。黄克诚来听汇报,听着听着,他坐不住了,说:“好了,这样下去,七旅很快就能抢救出一半人来。”当时被派去搞这项工作的同志说:“那怎么办啊,怎么给中央交代?”“马上停下来,有问题我负责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斩钉截铁。“马上把抓起来的人都放出来,把他们的善后工作做好。决不能再这么搞了。”这话如今听来很简单,但当时有很大压力的呀!回到三师,他下令,所有部队停止“抢救”,发现有问题的人,按照正常的手续处理。一些好心人劝他说:“这样和上面对着干,怕会有麻烦吧!”黄克诚说:“我一个人有点麻烦,没有关系,我也不怕麻烦。要是那么多的人都有麻烦,可就真麻烦了。”不久,华中局召开整风汇报会,黄克诚又遇上新的情况。他和七师政委曾希圣住在一个房间。平时俩人见了面,有说不完的话,这一次,曾希圣却好像有什么心事,不怎么讲话,这是怎么回事?晚上熄了灯,黄克诚说:“希圣,你有点不对头啊,出什么事了?”“没有什么,没有什么。”“你骗不了我,有什么事尽管说,能帮忙的我一定会帮忙。”曾希圣还是不说。看来情况复杂。夜晚,曾希圣睡不着,黄克诚也没睡着。曾希圣披上衣服下了地,他也跟着下了地。在有些春寒的夜晚,两个战友又谈了很久,曾希圣才说出了真实情况——原来曾希圣的爱人余叔被人揭发,说她可能是个特务,现正在受审查。“余叔会是特务?”黄克诚不信。曾希圣不说话,只抽闷烟。“你信不信?”“人证、供词都在,我不信又有什么办法?”“是什么人供出来的?”“二师政治部的。”“她怎么知道?”“她们在上海的时候是同学,在上海的时候就…… ”黄克诚摇摇头,说:“别人不了解你的老婆,你还不了解她吗?这样吧,我把这个人找来问问。”会议休息时间,黄克诚找到谭震林,请他通知二师政治部把那个女干部叫来。那个女同志来了,黄克诚说:“你谈谈你是怎么加入特务组织的。”“那是一个漆黑的晚上,我去参加我们一个同学的聚会…… ” 她讲得有声有色,还说了一大套怎样进行特务活动,她说得越是形象,黄克诚越是怀疑,等她说完,黄克诚问:“你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?”“真话!我从不对组织说假话。”“这就好,我问你,你说的这些话,是不是有人要你这么说的?”“不是…… ”黄克诚已经看出她说话的态度和前几句都不一样了。于是又耐心细致地给她做工作,告诉她,要是说了假话对组织、对同志、对自己都没有好处,就是有压力也不能说假话。听着听着,这个女同志忽然大哭起来。黄克诚又安慰她,不要哭,只要说真话还是来得及的。她哭着说:“我的那些话都是假话…… ”“你为什么讲那些假话?”“刚刚搞抢救时,我讲的是真话,可人们不相信。开一次会,又 开一次会,我被他们整得没有办法,只好瞎说一气。我瞎说了他们就不整我了。我越是瞎编,越是受表扬……”黄克诚找到谭震林,对他说:“谭老板,这种抢救办法真是害死人啊!连曾希圣的老婆也给抢救了。”谭震林也觉得很是吃惊,说:“真是这样子吗?”黄克诚又问:“你们那里一共抢救出了多少特务?”“ 一个团大概有百十人的样子。”“哎呀,这怎么得了哇!一个团要有那么多的特务,你们离敌人 那么近,你们又把他们反复审查,那部队还不乱了套,人还不跑了?”谭震林说:“一个也没有跑。”黄克诚有些激动了,说:“老兄,我们那么整人家,人家一个也没有跑,哪有这样的特务!赶快给人家平反吧!”谭震林说:“是这个道理。”黄克诚又找到当时主持工作的饶漱石,也把这个道理说了。饶漱石也觉得这么搞有点问题。黄克诚说:“别的地区我们不清楚,我们这里应该对被抢救的干部甄别平反。”饶漱石同意了。另一件事,发生在一九四○年。当时新四军黄桥决战胜利以后,韩德勤退守曹甸、车桥、兴化一线。如何解决这股顽军,是新四军的一个重大问题。当时指挥部的意图是,借黄桥决战的东风,攻占曹甸, 一举消灭韩德勤。作为五纵司令员的黄克诚不同意他们的意见,他认为我们主动去打韩德勤,是不合时宜的。当时还在搞统一战线,和国民党的斗争要有理、有利、有节。从苏北斗争形势看,我们的队伍刚刚到达淮海、盐阜地区,顽军残部、土匪、特务和反动地主武装到处捣乱破坏,根据地内部很不稳定,当务之急是,发动群众,巩固根据地,站稳脚跟。而敌人的情况就很不同了,那里是他们的老窝,要想一下子吃掉他是很难的。他把自己的意见向华中指挥部作了陈述,但没有被认同,中央同意了攻打曹甸的计划。军令如山,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。黄克诚虽然不同意这样打曹甸,但他必须执行命令。战斗是十一月二十九日打响的。在隆隆的炮声中,黄克诚又给华中总指挥部发了电报,对曹甸战斗提出了自己的看法,他在电报中说:“我军无攻坚武器,历史上用速战速决、猛打猛冲战法攻击巩 固据点,极少成功(东安、宜黄、南丰……直至会理、甘泉等战役,均如此证明),曹甸、车桥等处工事较前坚固,兵力更多,如猛打猛攻, 不但胜利把握不大,且有招致重大伤亡可能。……我意见是用持久作战的方法攻击。其战法:一、首先在四个据点(曹甸、安丰、车桥、泾口)间构筑据点,截断其联系与增援。二、肃清四据点周围之敌据点及附近村落中的敌人,将其完全逼入四据点内。三、逐步筑垒掘进。四、用小部队不断接近,消耗其弹药,增加其劳。五、派小组潜入,放火烧其房屋。六、探悉到有弱点可乘时,即以主力猛击而消灭之。我如决强 攻,请集中新四军、五纵全部迫击炮,小炮轰击之。”黄克诚的意见又一次被认为是保守,而不予理睬。结果,此战没有完成预定目的,敌人虽有较大伤亡,而我们有二千多名将士血洒苏北……战后,自然要总结经验教训,当时的华中局领导认为,这完全是因为黄克诚的右倾保守造成的,因而撤了他的第五纵队司令员的职务,保留了政治委员的职务。而实际上,由陈毅同志兼任的司令员,并没有到任,五纵司令部的事情还是要黄克诚同志来管。后来,在阜宁召开干部会议,专门批评黄克诚。黄克诚当然不服气,他据理力争,坚持自己的意见。会场上的气氛十分的严肃,刘少奇、陈毅都在场,他们都对黄克诚的态度不满。黄克诚说:“我没有必要检讨,作战前,我提的意见我至今认为是对的,作战未达到目的也不是我不服从指挥,而是上级指挥的失 误。”“黄克诚,你这是什么态度?”“这是推卸责任!”“就是因为你右倾,你有自己的想法,而没有认真执行军部的决定!”会上吵,会后黄克诚找到陈毅,坦诚地说出自己的想法,他说: “你是我的老上级,从红军时期我们就在一起,你就是我的领导,你说,我有什么不服从指挥的?”陈毅说:“这次的事情,你是提出过意见,但后来没有打好,你是有责任的。”黄克诚说:“我事先提出了意见,打起来后也提出了办法,你们就是不听,五纵主力全部出动,由上级统一指挥,仗没打好怎么能怪我?”为了顾全大局,黄克诚在会上作了一个检讨,对有些问题讲了自己的看法。有些事情,是要沉淀一下才能解决的。如果双方都在气头上, 问题是很难说清楚的。这里我们不能不再次说到心怀坦荡的陈老总。到了一九四二年,他在总结曹甸战役时说:“曹甸战役是我们去攻人家,缺少理由的。”说这话的时候,他的心情是沉重的。他说:“我很轻敌,仓促作战,准备不够,变成浪战。”他又说:“我们的战斗手段是攻坚,这就要有很好的准备和按战术原则作战才行。当时我们这方面就差了。光是猛攻是解决不了问题的。如果我们采取了坑道作业,就有可能成功。”听了陈毅同志的话,黄克诚觉得,这才是共产党人应有的态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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